
“志远,你可得长个心眼,马红梅那手劲儿能扇死一头牛。”
“爹,彩礼都送了,难不成还能退货?”
我推开新房的门,红蜡烛流着泪。马红梅穿着大红棉袄坐在炕头,手里攥着一根浸了油的黑皮鞭。
她冷笑一声,鞭梢在大腿上拍了拍:“陈志远,今晚你要敢碰我,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!你要是活腻了,尽管往前走一步试试。”
我僵在门口,心想这媳妇娶回来,到底是过日子还是奔命?

01
1996年的冬天特别冷,天刚擦黑,西北风就吹得窗户纸呜呜响。我站在新房中间,心里像是揣了个小兔子,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“红梅,天不早了,咱睡吧。”我搓着手,小声说了一句。
马红梅斜眼看着我,那眼神像刀子一样,能把人的皮给剐下来。她手里的皮鞭又紧了紧,声音清脆地说:“睡?谁跟你睡?陈志远,我告诉你,娶我是你家凑的钱,我嫁过来是给我爹还债。但这炕,你上不来。”
我尴尬地站在那儿,看了看红彤彤的炕头,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泥砖。
“那……那我睡哪儿?”我问。
“那是你的事,反正不能挨着我。”马红梅把鞭子往炕沿上一甩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我叹了口气。这马红梅的名字在方圆十里可是响当当的。去年她家邻居想占她家两寸地基,她一个人拎着砍柴刀,在那邻居大门口坐了三天三夜。最后那家人硬是吓得把地基退回去半尺。
“行,我打地铺。”我从柜子里扯出一床旧被褥,铺在冰凉的砖地上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马红梅冷哼一声。
我躺在被窝里,看着房梁上的红绸子。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,那是村里别的后生也在办喜事。人家洞房花烛那是翻云覆雨,我这洞房花烛是如履薄冰。
“红梅,你为啥非得带着这鞭子?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马红梅没吹灯,她看着天花板,过了好久才说:“没这东西,我心里不踏实。陈志远,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,心里都藏着坏水。”
“我没藏坏水。”我辩解道。
“闭嘴!睡觉!”她猛地吹熄了蜡烛。
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死寂,只有我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我躺在地上,隔着厚厚的棉被,依然能感觉到地下的凉气往骨头缝里钻。我想起我妈为了凑那三千块彩礼,把家里的三头大肥猪全卖了,还去信用社贷了款。要是让她知道我新婚夜睡地铺,非得气得背过气去不可。
夜深了,马红梅在炕上翻了个身,木头炕板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“陈志远,你冷不冷?”她突然问。
“冷。”我诚实地回答。
“冷也憋着。这是你自己选的。”她的声音冷冰冰的,像冬天的霜。
我翻了个身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这日子,以后可咋过啊?我陈志远虽然没大本事,但在镇上农机站也算是个干活的好手,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呢?
02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一阵扫帚扫地的声音惊醒的。
睁眼一看,马红梅已经穿好了利索的蓝布罩衫,正把院子里的积雪往墙根儿堆。
“起来,去井边挑水。满缸水要是打不满,中午没你饭吃。”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。
我赶紧爬起来,套上黑棉袄,挑起扁担就往外走。
刚走到村头的公用水井边,就遇上了几个爱嚼舌根子的汉子。
“哟,志远,这新郎官起得够早啊,腰疼不疼啊?”村里的二混子赖子嘿嘿笑着凑过来。
周围几个汉子也都跟着哄笑,眼神里全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探。
“不疼,干活有力气着呢。”我闷着头打水。
“拉倒吧,我可听说了,昨晚你家红梅是拎着鞭子进屋的。志远,你没给人家跪下求饶吧?”赖子伸手想摸我的烟兜。
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脸涨得通红:“胡说八道什么,红梅好着呢。”
“好?好你咋还挑水呢?新媳妇不该下厨做饭吗?”赖子不依不饶。
回到家,我看见马红梅正在灶火房里忙活。她切咸菜的动作很快,刀落在菜板上“笃笃笃”地响。
我嫂子王大翠端着个饭盆走过来,伸着脖子往屋里瞧。
“红梅啊,这新进门的媳妇不能这么娇气,得给公婆请安的。”王大翠皮笑肉不笑地说。
马红梅停下手里的刀,抬头看着王大翠。

“嫂子,你要是闲得难受,就把你家那漏水的屋顶修了。我公婆的事我自然知道怎么干,用不着你在这儿动嘴皮子。”
王大翠的脸一下子拉长了:“嘿,你这妹子,怎么说话呢?我这是教你规矩。”
“规矩?我马红梅的规矩就是谁让我不痛快,我就让谁更不痛快。嫂子,你要是想试试,我这儿有根鞭子,咱俩去院子里练练?”马红梅说着,还真作势要去里屋拿鞭子。
王大翠吓得一激灵,嘴里嘟囔着“疯子,真是个疯子”,转身就跑回了东屋。
我把水缸倒满,看着马红梅。
“红梅,你别总跟嫂子闹,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。”我说。
马红梅把一碗稀饭重重地放在桌子上。
“陈志远,你就是个怂包。这种人你给她好脸,她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撒尿。我问你,她以前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妈?”
我愣住了,点了点头:“嫂子那个人,确实有点强势,我妈性子软,经常吃哑巴亏。”
“那不结了?既然我嫁进来了,这陈家就不能有这种风气。吃饭!”马红梅递给我一个黄面馒头。
我吃着馒头,心里竟然觉得有点痛快。这么多年,我妈确实受了不少委屈,我那个大哥也是个听媳妇话的主儿,从来不敢吭声。没想到马红梅这一来,倒是把王大翠给镇住了。
“你多吃点。”马红梅突然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咸菜,“一会儿去镇上上班,别让人瞧不起了。要是有人欺负你,回来告诉我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有点暖和,又有点害怕。
“红梅,你为啥对我这么凶,又对我这么好?”
马红梅愣了一下,随后瞪了我一眼:“哪那么多废话,赶紧吃你的!”
她虽然还是那么泼辣,但我总觉得,她心里好像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狠。那根皮鞭,或许真的是她保护自己的壳子。
03
我在镇上的农机站当临时工,主要就是修修拖拉机,搬搬沉重的铁疙瘩。
站长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大胖子。这人有个毛病,就是爱贪小便宜。
那天中午,我刚干完活,刘大胖子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志远啊,听说你结婚了,恭喜恭喜啊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飘忽。
“谢谢站长。”我拘谨地站在桌子对面。
“那个……站里最近经费紧张。你这个月的奖金,还有那五十块钱加班费,就先留着给站里修锅炉吧。你是年轻人,要懂得以站为家。”他慢吞吞地说。
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那五十块钱是我打算给马红梅买红围巾的,剩下的钱还得给家里还债。
“站长,这……这不太合适吧?我这加班费都是流汗换来的。”我大着胆子争辩。
刘大胖子眼珠子一瞪:“怎么?志远,你想不想转正了?你要是不服从安排,明天就别来了。外面想进农机站的人多的是。”
我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低下了头。我没那个勇气丢掉这份工作。
回到家的时候,我一言不发,坐在板凳上发呆。
马红梅正在院里晾衣服,她看了我一眼,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蔫巴得像个霜打的茄子。”
我把刘大胖子克扣工资的事说了。
马红梅听完,把手里的衣服往水盆里一扔。
“你答应了?”她叉着腰问。
“我不答应能咋办?他说明天不让我去了。”我低着头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!”马红梅对着我肩膀就是一巴掌,“走,带我去镇上。”
“红梅,你别去闹,闹开了我工作真没了。”我急得想拦她。
马红梅压根不理我,进屋抓起那根黑皮鞭,拉着我的胳膊就往村口走。
“陈志远,你给我记住,钱丢了能再挣,脸丢了就捡不回来了。他要是真开除你,这种垃圾地方咱还不待了呢!”
到了农机站,正是下班的时候,不少人都在大门口。
马红梅大步流星走进刘大胖子的办公室,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。
刘大胖子正准备锁门回家,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。
“志远,这是谁啊?”
“我是他媳妇,马红梅。”马红梅往前一站,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,“刘站长,听说你把我男人的工资扣了修锅炉?”
刘大胖子打量了一下马红梅,冷笑一声:“是有这么回事,这是站里的决定,你一个娘儿们懂什么?”
马红梅也不废话,手腕猛地一抖。
“啪!”
那一鞭子准确地抽在刘大胖子办公桌上的玻璃杯上,杯子瞬间碎成了粉末。
“哎哟!你要干什么!”刘大胖子吓得跳了起来。
“我不干什么,我就是来问问,这锅炉是用金子打的还是用银子打的,非得克扣我男人的血汗钱?刘大胖子,我告诉你,你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上次把站里的柴油偷偷运回自己家,要不要我去镇政府念叨念叨?”马红梅又是一鞭子,抽在刘大胖子脚边的地砖上。
周围看热闹的工人都指指点点。
刘大胖子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紫,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钱包,数出八十块钱扔在桌上。
“给你!拿走!陈志远,你明天不用来了!”刘大胖子吼道。
马红梅捡起钱,装进兜里,转头看着那群工人。
“大家都瞧见了,这种吃拿卡要的站长,不待也罢。志远,咱走!”
马红梅拉着我走出农机站,一路上,我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。
“红梅,以后咱咋生活啊?”我有点发愁。
“怕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你会修机器,咱自己在村口开个修理铺,不比受他的气强?”马红梅停下脚步,看着我的眼睛,“志远,你别怨我。我不想让我男人在外面弯着腰活。”
那一刻,我看着夕阳下的马红梅,突然觉得她特别好看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04
丢了工作的头几天,我心里确实有点空落落的。
马红梅倒是个行动派,她托人从她娘家那边弄了一套旧工具,又把我家临街的那间破库房打扫了出来。
“这就是你的阵地。”马红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从明天起,你就在这儿给人修自行车、修农具。我在旁边种地,咱俩分工。”
我看着那间简陋的小铺子,心里重新燃起了火苗。
“行,我听你的。”我说。
那天晚上,我依旧准备在地上打地铺。
马红梅坐在炕上,正在用油布擦那根皮鞭。
“志远,你过来。”她突然说。
我愣了一下,磨磨蹭蹭走过去:“咋了?”
“把衣裳脱了。”
我吓了一跳,脸腾地一下红了:“红梅,你……你要干啥?”
马红梅瞪了我一眼:“你想什么呢?看你那没出息样。我刚才看见你肩膀红了一大片,是不是搬工具的时候压着的?”
我摸了摸肩膀,嘿嘿一笑:“没事,不疼。”
“过来坐下!”她声音大了起来。

我只能乖乖坐在炕沿上。马红梅拿出一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花油,倒在手心里搓热了,然后按在我的肩膀上。
她的手心很热,力气很大,按得我一阵龇牙咧嘴。
“疼就喊出来,别憋着。”她手下的劲儿小了一点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红蜡烛早已经换成了普通的白蜡烛。灯光下,我看见马红梅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。
“红梅,你为啥一直带着这鞭子?真是为了还债才嫁给我的吗?”我大着胆子问。
马红梅的手停了一下,随后继续揉搓起来。
“我爹临走前,最担心的就是我。他说我这性格太直,容易吃亏,没个防身的东西不行。这鞭子是他当年赶马车用的,跟了他一辈子。”马红梅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说,要是以后有男人对我不好,就让我抽死他。”
“那你为啥还没抽过我?”我笑着问。
马红梅手下猛地使劲,疼得我叫了一声。
“那是看你表现。你要是哪天也跟那刘大胖子一样,你看我抽不抽你。”她收起红花油,转过身去,“行了,睡吧。”
我刚要往地铺上躺,她突然冒出一句:“地铺凉,你上来睡吧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愣在原地。
“看什么看?睡那边,不许过界!”她拿了一根长长的擀面杖放在被褥中间,“你要是敢过这根棍子,我就把你腿打折。”
我狂喜不已,赶紧爬上炕。虽然中间隔着根擀面杖,虽然她手里还攥着鞭子,但对我来说,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。
那一晚,我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味,睡得格外香甜。
05
日子渐渐红火了起来。
我在村口的修理铺生意出奇的好,大家都知道陈志远修东西实在,不乱收钱。
马红梅也没闲着,她在自家的两亩荒地上种了些稀有的草药。她说那东西在城里值钱。
可是这种平静的日子,在1996年的盛夏被打破了。
那天,一个骑着崭新摩托车的男人进了村。这男人叫王三,是镇上有名的恶霸,听说是马红梅以前那个村子的。
他直接把摩托车停在了我的修理铺门口。
“哟,志远,忙着呢?”王三歪着脖子,露出一脖子的纹身。
“王三哥,有事?”我放下手里的扳手,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没事,就是想红梅妹子了。听说她嫁给你了,我过来瞧瞧,顺便讨口水喝。”王三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往我家院子里瞟。
马红梅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声音走出来。
看到王三,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。
“王三,你来干什么?这儿不欢迎你。”马红梅紧紧攥着斧子。
“红梅,别这么绝情嘛。当年要不是你那一鞭子,咱俩现在说不定连娃都有了。”王三摸了摸自己的右脸,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。
我的脑子“轰”的一声。原来马红梅脸上的疤,和这鞭子的故事,竟然跟这个王三有关。
“滚!赶紧滚!”马红梅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行,我滚。不过红梅,你欠我的那笔账,我可一直记着呢。你男人这生意做得不错,过两天我再来跟你谈谈‘利息’的事。”王三嘿嘿一笑,发动摩托车,带起一股黑烟走了。
马红梅站在原地,斧子掉在地上都没发现。
我赶紧走过去拉住她的手:“红梅,他以前欺负过你?”
马红梅一把甩开我的手,转头冲进屋子。
那天下午,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谁也不理。
我坐在院子里抽烟。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老实人,只要守规矩,日子就能过好。可是现在我知道了,这个世界上有些恶狗,你越是躲着他,他越是咬得凶。
晚上,我爬上炕,马红梅背对着我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红梅,别怕,有我呢。”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你有啥用?你连刘大胖子都怕,你能对付得了王三?”马红梅转过头,眼里全是泪水,“志远,他是个疯子,他三年前想强奸我,被我抽了一鞭子,后来他带人把我爹的腿打断了,我爹才走得那么早……我这辈子都恨死他了。”
我抱住马红梅,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有力地抱着她。
“以前是我怂,以后不会了。红梅,你是我的媳妇,谁动你,我就跟谁拼命。”
马红梅没说话,只是把脸贴在我的胸口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看着墙上那根皮鞭,心里暗暗发狠。我陈志远就算是个铁疙瘩,也要护着我的女人。
06
接下来的半个月,王三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修理铺门口。
他也不闹事,就是坐在那儿阴阴地笑,偶尔说几句下流话。
村里的风言风语又起来了。
“瞧见没,马红梅以前的相好找上门了。”
“我看那陈志远迟早得戴绿帽子。”
王大翠更是变本加厉,每次路过我家门口都要阴阳怪气地吐口痰。
马红梅变得越来越沉默,她开始整天整天地磨那把劈柴刀。
我也没闲着,我偷偷在修理铺的柜子下面藏了一根半米长的铁棍。
1996年的夏天,雨水特别多。
那天傍晚,天边黑压压的一片,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。
“志远,今天早点收工吧。”我妈走过来说,眼神里全是担忧。
“妈,你带我爸先去大姑家住几天。”我说。
“咋了?出啥事了?”
“没事,我看这天要下大雨,大姑家地势高,保险。”我强撑着笑脸。
把我爸妈送走后,家里就剩下我和马红梅。
马红梅坐在门槛上,手里还是那根皮鞭。
“你把你爸妈送走,是觉得王三今晚要来?”她问。
“这雨下得邪乎,他这种人,最喜欢这种天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把院门用粗木杠子死死顶住。
雨终于落了下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,发出瓦片碎裂般的响声。
我们关了灯,坐在漆黑的堂屋里。
马红梅突然拉住我的手。
“志远,要是……要是真出了事,你先跑,别管我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你是我的命,我往哪儿跑?”我用力攥了攥她的手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只有外面的风声和雨声。
突然,大门那边传来“哐”的一声。
像是有人用大锤狠狠砸在了木门上。
我猛地站起来,抓住了门后的铁棍。
马红梅也站了起来,她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。
“陈志远,开门!老子来拿利息了!”王三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又是“哐”的一声。
院门上的木杠子发出了断裂的声音。
我感觉到马红梅的手在抖,但她还是坚定地甩开了皮鞭,鞭梢在泥水里划出一道痕迹。
07
就在这时,外面的撞门声突然停了。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雨水冲刷泥地的声音,那种死寂比刚才的撞击声更让人绝望。马红梅猛地把我往里屋推,声音凄厉地喊着:“志远,你快从后窗户走!他带了刀!他真的敢杀人!”
我还没反应过来,只听见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整扇院门竟然被一辆轰鸣的摩托车直接撞飞了。
王三穿着黑色的雨衣,手里拎着一把杀猪用的长刀,雨水顺着刀尖往下滴,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蒙面的大汉。
王三狞笑着踩在破碎的门板上,那双独眼里全是疯狂的血丝,他死死盯着马红梅,一字一顿地说:“红梅,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也救不了你们这两条贱命!”
我只觉得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像是炸开了一样。
我没走,我反而往前跨了一步,把马红梅挡在了身后。
“王三,你这是犯法,你要坐牢的!”我大喊。
“坐牢?老子杀过的人不止一个,不在乎多两个。”王三吐出一口唾沫,挥着长刀就冲了过来。
马红梅突然尖叫一声,手里的皮鞭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,猛地甩了出去。
“啪!”
那一鞭子准确地抽在了王三拿刀的手腕上。

王三吃疼,刀掉在泥水里,但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已经扑了上来。
我举起铁棍,对着最前面那人的脑袋就砸。
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拼命。我以前杀鸡都手抖,可现在,我只想把眼前这几个人撕碎。
泥水溅了我一身一脸,我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了。
我被一个人抱住了腰往后推,重重地撞在墙上。
“志远!”马红梅大喊着。
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在远处甩鞭子,她直接冲进雨里,用鞭柄狠狠地戳进了一个大汉的眼睛里。
惨叫声在黑夜里回荡。
我也发了狠,用头狠狠撞在抱着我的那个人的鼻梁上。
那人松了手,我捡起地上的铁棍,对着他的腿一顿乱抡。
王三捡起了长刀,他脸上的伤疤在雷电下显得狰狞恐怖。
“老子先弄死你这个废物!”他咆哮着朝我刺过来。
我躲闪不及,肩膀上一阵剧痛。
我感觉到热乎乎的液体流了出来。
马红梅疯了,她把皮鞭缠在王三的脖子上,死死地往后勒。
“王三,你害死我爹,今天我跟你同归于尽!”
王三拼命挣扎,手里的刀乱挥,马红梅的手臂上也多了几道血口子。
我看着马红梅满脸是血的样子,心疼得要滴血。
我大吼一声,用尽全身的力气,冲过去一记闷棍砸在王三的后脑勺上。
王三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烂泥一样倒在泥水里。
另外两个壮汉看见王三倒了,又听见村口传来了哨子声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。
我脱力地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马红梅坐在泥水里,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根皮鞭。
雨慢慢小了。
村里的邻居们打着手电筒跑了过来。
“志远,没事吧?”
“快,快叫医生,王三这畜生没气了吗?”
我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摸在我的脸上。
马红梅凑过来,哭着检查我的肩膀。
“你咋这么傻……你咋不走啊……”
我裂开满是血的嘴,笑了。
“我说过,我是你男人。”
那天晚上,王三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。他没死,但也成了残废。而我和马红梅,在那场暴雨之后,好像才真正结成了夫妻。
08
1996年的冬天再次到来的时候,我家的小院里热闹了许多。
王三被判了重刑,村里的风言风语也没了,大家见到马红梅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“志远媳妇”。
我肩膀上的伤留了个疤,每到阴雨天就有点痒。
马红梅经常会一边骂我“傻子”,一边轻柔地给我涂药。
我的修理铺规模扩大了,还招了一个小学徒。
这一天,我刚进屋,就看见马红梅正忙着把那根皮鞭收进柜子的最底层。
“红梅,不挂在墙上了?”我逗她。
马红梅脸红了一下,没理我。
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,轻声说:“以后有了娃,不能让他看见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。”
我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那要是以后我惹你生气了,你拿啥抽我?”
马红梅转过头,白了我一眼,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温柔。
“抽你?我现在可舍不得。陈志远,你给我记住了,这辈子你要是敢对不起我,我就算没这鞭子,也能手撕了你。”
我哈哈大笑,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。
窗外,雪花又开始飘了。
那个动荡又真挚的1996年就要过去了。
我妈在外面喊着:“志远,红梅,出来吃饭了,刚出锅的肉包子!”
“来了!”
我们并肩走出屋子。
那根皮鞭虽然被收起来了,但我知道,它是我们感情的见证。
它见证了一个泼辣女子的软弱与坚强,也见证了一个老实男人的脊梁与血性。
日子虽然普通,但只要两颗心紧紧挨在一起,什么难关都能闯过去。
在1996年的腊月里配资平台官网网址,我牵着马红梅的手,感觉这辈子,值了。
富华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